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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磊

在己无居,形物自著。(1)
——庄子《天下》


1、

马轲一直以来以其极为笃定的信心执着于单纯的油画语言对心灵与精神的开拓,并且,他一直努力倡导更幽微、更具有想象力的声调来完成他对这一时代的深度挖掘。对马轲而言,这种“音响是持续的:声音、噪音、呼喊;最重要的是它们的振动性,然后才是他们所表达的意义。”(2)也就是说,是某种“振动性”管辖着他的舌头(3),这种“振动性”实际上来自马轲对语言质地的敏锐把握和对自由情境的奇异诉求,而非观念意义的挥发。因此,马轲在绘画中并不苛求一种思想定式,不苛求意义的宏大观照,转而在具体细微的言辞中体悟超凡的现实。在马轲那里,这种现实始终是对那些具体现实的反驳,是具体现实的凝聚,是对具体现实聚精会神的沉湎,而得到的类似寓言般的精神现实。近期,马轲更近一步提炼了这种现实,从中剥离出更多的匪夷所思的神秘活力,使他的现实非现实化,或者将现实减化至仅剩的形态中,让更多的现实关系充当主体,现实便更多的参与到角色的扮演当中去了。


马轲几乎本能地反对观念的钳制。怎样将这种钳制转化成一种可信的、具有不可抗拒力量的、深厚的拥抱,是他一直努力的方向。


而我们发现在古代经典中一直存有的一种简洁有效的方式,来对人们实施精神体察和关怀,例如在《庄子》、《圣经》中,我们从一个又一个故事中获得神圣的启悟。这里有两重因素在起作用:一是对故事的有序展开,一是某种叙述故事的声调,一个与现实有关,一个与精神有关,声调下的故事,自然让人无法不进入一种既能理解又无以企及的境界。而恰好,马轲同时具有这两种禀赋,剩下的就简单了,如何让这两种禀赋更干净,也就意味着,如何在绘画中引入更大的吸力。


那么,近期,马轲越来越懂得如何对人讲一个故事,如何让人在故事中自我省略他的非兴趣点,也即是马轲越来越懂得如何让人在他的画面中各取所需,并且,他也取得了他需要的愉悦。那当然不仅是绘画的愉悦,实际上,这与他具体生活的现实有关。《请君入瓮》、《三人成虎》、《夜郎自大》、《震耳欲聋》、《两桃三士》等一些列作品并不是在阐释成语或寓言的意义,而是通过这种具有规定性动作的方式将焦点放在当代生活的细微变化中,从而进一步揭示出我们生活中神秘而微妙的心理与精神图景。画面上的人物关系生动、自然,在欲望、人际、性、尊严的驱动下的人像百态,尤其是马轲唤醒了人物及其景象中神奇的不能言表的部分,唤醒了像极光一样灵动华美的欣赏界面,并且,他对命运与生命的描述正逐步向我们自己的人生哲学传统过渡,通过成语和寓言重新阐释一个古老的命题:周而复始的生与死。同时将这种命题放在离他越来越近的地方,一切即是结束,一切也即是开始。


2、

神启明亮似乎是一个宗教色彩极为浓厚的词语,我在1995年读S·薇依《在期待之中》的时候就被这样的词语长期浸润着,而马轲国绘画的渠道同样接受了那种四射的光芒。马轲的绘画实际上是他精神历程的外化,而“光”这个词或者意象是几乎唯一同时在绘面中和精神中存在的具体事物,它是一个线索,一种内心和外部能够相互串联起来的真正佐证,一种生命之根。


早期马轲绘画中的光是脆弱、杂芜的,这主要来自他敏锐的感受,但那时他并不能有效地将那些光聚集起来,像早期一些肖像素描中,光是晦暗的,更是晦涩的,它散在布景里,对肖像的照射始终不是明确的,声音主要存在于情绪的直白表述中,而且疼痛感始终伴随着光线的不安而越加强烈。这种现象一直延续到他2000年左右的风景系列中。


后来,马轲仿佛一夜之间获得了对光的特殊认识。懂得如何使用它,实际上就是懂得如何在精神领域内维护一种虔诚的爱。马轲的光开始凝聚,虽然并不明显,初始阶段光总是微瞑的,总带着游移的信心。例如在《马》系列中,他的光含蓄隐忍,有蓄势待发的能量,但并不明确,那光混浊、潋滟,转化微弱。真正明确起来,是他画《硬顶上系列》的时候,光已经凝聚起来,闪电的意象充分表明了马轲的内部交响的主旋律开始清晰,闪电本身正是光的凝聚,这样的凝聚必然使人因崇仰而抬头,这意味着绘画已经向马轲裂开了升华的途径,精神有所依附,情感有所自持,有赖于光的启示力量,有赖于对光的精神化处理。


那光必使你抬头。


与此同时,马轲的光终于无可非议地到达了“人”的身上,此后,我们会发现马轲画中的人物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昂扬、自足、充沛。


有一次,我和诗人多爷一起参观国际画廊博览会,他不无沉痛地说:“现在的艺术怎么一派末日景象?”这从另一个侧面表达了对那种无光艺术的堕落的反感。尽管我们确实处在一个生存暗淡的时代,但我们并不承认那是无希望的时代。艺术本身的无希望化也许正是造成当代艺术中普遍精神缺失或精神做作现象的主要原因之一。而马轲关于“光”的背景表述,恰恰属于时代希望精神的存在特征。


接着,马轲似乎在近期的绘画中着力处理生存现实的图景,人物身上已经散发着极其成熟的光辉,最重要的是,他的光已经从微暝,从简单的凝聚开始达到一种通体明亮的程度,《室内》及成语系列组画明显的光线饱满。对马轲而言,也许一种照彻的阶段已经来临。


是的,照彻暗示了绘画中仍有更明亮的道路,在生活中仍有精神滑翔的山谷。


神启明亮。那光必使你明亮。


3、

马轲在他与绘画语言之间建立了一种近乎迷恋的关系,他试图将迷恋的关系变成具体的形式结构关系,试图在流畅宏伟的交响沉浸中获得更多尖锐的变调,这是一种个人期待和抱负,除了在绘画语言上对独特性表述的要求之外,更多的是他在精神方面情不自禁的深陷。它构成了马轲最热烈的部分,即使是在语言上理性克制的把握,也几乎在某种热烈的推动下使之成为表达的附属条件。


然而,语言的可能性仍是不可或缺的。对马轲而言,语言是从血肉和骨骼中生长出来的。血肉来自长期积累的西方形式语言表达的经验,骨骼来自对中国传统语言形式及情怀的天赋体悟。两者的并置意味着一种语言上的实践可能,这并非普遍意义上的中西融合,而是某种具有独特语言感悟下生成的对两种语言文化进行的统一处理,其目的仍是服务于表达。如在《夜郎自大》这幅画中,我们经过细致的审视发现,它几乎完美地将西画以色彩、面为核心的形式语法与中国传统绘画以线为核心的形式语法结合了起来,了无痕迹。笔触表现力筋道自由,笔法适度,骨气横生,对人物的刻画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使我们几乎忘了考究人物的具体装束。实际上,这种忽视正是马轲对语言娴熟掌握的一种标志,它让路与画面深刻的人物表达,无疑,它加深了人物形态的神秘气息。


另一方面,马轲忠于他自己的语言。中国自古便说“修辞立其诚”(5),“诚”的意思是在语言中不断注入某种“真实”的概念。对马轲来说,真实是不容质疑的,尤其对精神的表达。其实,这更进一步说明了,马轲特别注重对语言的“诚”,才不至于让语言之力变成泛泛的技术之力,才不至于让语言之间仅存在叠加的关系而无法全方位的生长。


4、

空间意识对绘画而言是致命的,每一次艺术内部的运动几乎都与空间观有关,它承载了艺术命运中最灼人的光彩。因此,一个艺术家、画家的空间意识在一定意义上就决定了它的艺术自由度。也就是说,对空间的认识就是对世界的认识。


那么,就从近期马轲绘画的现实空间谈起。之前马轲对空间的认识是与其精神视野有关的,精神的延伸有多远,他画面中的空间就有多大。像《读书系列》,场景明显是极为精神化的,这种精神化要求实际上是一个具有足够包涵力的泛背景空间,与主体之间相互激发,以达到更强烈地促生情感的抒发。因此,他的空间往往是空阔的外景空间,尤其《硬顶上系列》作品,空间结构极富感染力。


而在近期绘画中,马轲似乎在有意回避这种背景的情绪调制,有意将空间置于一个相对狭窄、独立的室内空间。首先,这说明了马轲对空间的把握已经到了收发自如的地步了。减化背景空间所带来的情感波动,在某种意义上正是为了将焦点全身贯注于主体表述上,尤其贯注在处理人与人的关系,人自身内部精神的关系、人与物的辩证关系等等上,将有限的精神之力集中到应该集中的地方。因此,我们看到马轲的近期绘画越发精炼、清晰、深沉。


其次,我们能从马轲绘画的空间变化上识别出他的另一个转向——即从高蹈的精神化表达转向深刻的现实生活的表达。早期无论《读书系列》还是《硬顶上系列》都是对精神境界的某种视觉图示化,当然其中有着饱满的想象力和激情。近期马轲在绘画中刻意将空间集中到室内,实际上是他试图从精神的高处回到生活的低地上来的一种表现,回到巨细的存在,回到身边,回到他的触觉范围内,让精神落到实处,它是新的情感力量展开的基础。就像二战后犹太作家威塞尔终生专注于对犹太精神与生活的重塑那样(4),马轲开始专注于他生活的细节,他的经历,他的朋友,他的存在现场。这个空间满带着他深厚的情感,更具体、更细腻。他意识到,无论多么伟大的事物,无论多么充分的表达,都要来自对自我世界的认识与反思,越巨细越有说服力。


马轲绘画的空间是他自身世界外化的图景。这里面包含了他认识世界的独特“眼光”,他目力所及的精神与现实的场景,给了他满溢的素材和触发点,给了他一盏聚光灯,明亮的室内,也许就是他的内心需求,就是宗教般的虔诚之力,让他在精神、情感、思考、记忆等等各个层面都更细腻了,即便是幻想,“幻想要有深度,就必须有细节”。(6)

5、

在马轲的画面中始终存有匪夷所思的物件,它像证物一样活在观者的目光和内心中。他常常将那些无法明了充满神奇力量的情绪与感受附着于它们,带有极大的隐喻性,带有匪夷所思的磁性,让人良久伫立,无法释怀。这实际上来自马轲对事物极其情感的神秘感知,或者属于“灵感”的造访,总之,它在马轲的绘画中总制造出巨大的波澜,像发条一样驱动着马轲的创作欲望。


《室内》中那两个奇异的深紫色椭圆球体在通明的视野里如此明显、突兀、神秘,不断地从画面中发出刺耳但悠扬的曲调,这是一种高音区域的婉转,它把本来混浊的杂音整合到一个焦点上,并把复杂的音阶提高到个人声域的极致,那些美妙而嘹亮的景象就会像海市蜃楼一般浮现出来,那当然是一种神秘未知的力量。


接下来在寓言成语系列的作品中,我们看到他植入了一个令人无法解释但充满张力的意象:大喇叭。它引申出更多画面之外的空间,它创造了一个与原有空间绝然不同但又不能分割的崭新的世界,它为“画外音”也就是另一个或多个同步异域的响应作出独特的个人辩解,由此,那大喇叭成为作品画面与观者世界之间的导体,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个导体的作用下,观者感受到但并不能确知它导出的是电、热还是一片冰凉,观者只感受到导出的力量,他们被这一感受吸引着,充满期待的等待着。绘画也许正是在要求这样一种与灵魂期待有关的情景,也许对完整绘画的期待才是我们需要的,因为,它源于我们对情感的需求,对存在的揭示,对人的终极问题的答辩。马轲深谙此道,他的秉赋中自然带有对这一期待的理解和挥发。


大喇叭除了将作品中的声音和空间扩展得更广大之外,它还参与了一种思想的构建,或者说,它的隐喻性对作品观念意义的参与提供了更多指向,提供了更多理解的途径。马轲在近期的绘画中特别关注意象语言的隐喻性磁力,它造成了特别多的玄机,似乎他在为观者考虑一种认识作品的通道,而实际上,当他加大意象隐喻力量的时候,这个通道就被升华了,突现另置空间的光亮。其意义开始转化。《三人成虎》的现实场景中,人物之间所形成的态势既是对“三人成虎”词语意义的有效搭建,也是对其它所属意义范畴的扩张甚至背离。这在某种程度上讲,实际上是将词语主体的隐喻、人物关系的隐喻、人物个体形态的隐喻、大喇叭的隐喻、光的隐喻等等杂糅在一起,构成一个庞大而又复杂的意义传达体系。这个体系于我们的传统有关,那是“生发”的传统。《道德经》区区千字,却生发出无尽的理解与认识,这与老子构建的那个复杂但简约的隐喻体系有关。所以,中国的艺术满带着“生发”的意象的在大众内心留下的痕迹,延续着我们独特的表达与理解。


所以,我们不能仅仅从超现实主义或想象空间的建立等角度来进入马轲的绘画,马轲的绘画看似单纯,实际上是深邃的、饱满的、锐利的。


7

在对光的提炼中,马轲以“独语”的方式搭建了一个更广泛的“对话”框架。它使绘画不仅仅作为绘画而存在,并且使它变成了涉及自由意志和精神秩序的体系,以此变成了非个人化的普遍的与“他者”的相互明亮。


从某种意义上讲,人作为个体都是互相以他人为自我目的的,因此,那光必使你抬头也就意味着那光必使我抬头,这不仅是某种辩解,因为可辩解的是时代的精神衰落,“任何对现世之衰落有所感知的人都会匆匆为他本人对现世的留连、当下的活动以及对现世之混乱的参与作专门的辩解。”(6)马轲专门的辩解建立在绘画的语言形成过程中,而光正是他在辩解之中埋下的雷,霹雳将辩解上升为神秘的宗教般的虔诚照耀。


   (1)意思是不拘泥于自身,事物的形体就自然会清晰。
   (2)出自阿尔托《残酷戏剧》
   (3)出自诗人希尼“舌头的管辖”文章
   (4)出自威塞尔《一个犹太人在今天》
   (5)出自《庄子》
   (6)出自苏珊·桑塔格《在土星的标志下》
   (7)出自本雅明《单向街》


2008/09/27 22:53 2008/09/27 22:53
绘画的解放:马轲在积攒力量?

段 君


绘画作为传统媒介,在当前收藏形势良好的鼓励下,大有复兴之势。然而,新世纪以来,在观念潮流影响之下的当代绘画,已逐步背离了观念艺术的先锋初衷,而与社会和艺术制度的既定秩序握手言欢。与大局无关的纯粹观念,堕落为意识形态的阶下囚和遮羞布。伪观念画作假反讽之名,篡改、滥用公共图像,每日生产大量视觉垃圾——甚至连图像都算不上,严重伤害了其他艺术家的原创热情,并暴政般地弱化和压缩了画家个体在现实当中的真实感觉,观念的实现也由此化为泡影。马轲的绘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绘画需要解放的必然性:他的作品从来没有刻意去制造噱头,这种恶性的脑力竞赛和沽名钓誉的权力游戏,只会使绘画陷入自我消耗的泥潭而不能自拔。

坦率地讲,马轲在1990年代中期的画,语言尚显琐碎,画面也不免出现受当时气氛影响的痕迹。但在这之后,他义无反顾地校正了方向,开始了孤独而有效的内心探索。自85新潮以来,绘画中所呈现出来的世界多给人以陌生和对立的感觉,而马轲的画却只能化身入境去亲身体验,否则就缺乏可看性。画家一直相信自己的表达方式是可行的。在这一点上,马轲显然低估了交流和理解的难度,他的作品需要探秘索隐。有意思的是,自我隔绝并不是马轲的初衷和最终想要的结果。

从马轲2005年的作品已可以隐约看出,画家长期追踪出路的不懈努力终于产生了成效。经过在现实和绘画中的二重自我调整之后,马轲的心路未来似乎出现了端倪。“顶硬上”系列已经从几年前萎靡不振、男女关系明显僵持的《女人、马、男人》、《爱情之梦》等作品中蜕化出来,重新打造了一种硬朗的气概和无所畏惧的强势面貌。画面中男女之间的协力同心,既了断隔膜的过去,又预示向上的未来。如龙般的马,从天而降、掷地有声:马在马轲作品中消失的那天,就是马轲自我解放的重任完成之时。

迄今为止,马轲的绘画生涯就是一个不断自我解放的过程,对绘画的解放则是马轲无意中的贡献。他的作品与所谓的年代特质无关,批评界对绘画群体以出生年代划分的粗暴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带有功利主义色彩和牵强附会之嫌:除了强行植入,也先验地规定了一些莫须有的年代特征。天生反感既定模式的马轲,从一开始就自觉或不自觉地远离了这些群体,他讨论的是关于生命的永恒性课题。所以马轲的作品很难归类,也很难纳入艺术史的主题进行叙述,这一点是有目共睹的。任何将他勉强划入某一种风格或主义的做法,都将有损他作品的完整性,并伤害到他在画作中融入的细腻感觉。

让人称道的是,马轲的作品在被阅读时,形体、色彩和空间三要素会自动运行,仿佛艺术家内心的活动因子寄寓其上,很少有画家能做到这一步。马轲知道怎样加深色彩和拓展空间,色彩和空间在他那里不仅是一种能量,更是画家内心的节奏,形体则顽强地展示着人类的尊严。


在马轲2003年以前的作品中,一直弥漫着比较隐晦的性困扰情绪:刚柔并济的女人,总是毫不客气地占满画幅,份量很重;相比之下,他的自画像倒显得孱弱不堪,有时其头颅甚至埋藏在女人浑圆的臀部观望。马轲对爱情、性经验的回顾,与对死亡的纪念搀和在一起。画家曾亲身感受过的死亡之威胁,既恒常又偶然,爱与性则兼具迷醉与伤痛的成份,它们均是对过去的眷恋。

梦也是一种眷恋。2000年前后,马轲对梦的描绘,包括他对周边生活环境的观察,如《南湖渠夜景》(2002年),也多与性、个人自由等问题有关。国人多有言:一个沉溺于梦的人,是不能有所指望的。马轲却是在梦中积攒力量,画家需要自我打气,甚至需要凭借马这一无羁驰骋的动物才能“封侯”。这匹马总是无情地横亘在男人与女人之间,有时它像是一匹快要瘦死的骆驼,耗尽了它的气力:马其实就是马轲的分身。树、鸟、帆、塔,都是马轲在性方面调整的幻想物。

从他的其中几张画中可以发现,马轲还是试图去掌握性的主动权。在《揪辫子》(2003年)这件作品中,这一欲望得到最大限度地爆发:来自画外的手,一把扯住刚出浴的女人的头发,画面右下角三角形的桌面上摆着惩罚性的工具,这些工具既用来惩罚女人,又用来惩罚和责怪男人自己,它们漂浮在马轲的视线里。

周围的世界在马轲那里,永远处于不安和动荡当中,现实中国社会就是这样,个人无法不在其中感到焦虑和躁动。马轲却不合时宜地如此看重个体,难免孤独困惑。动荡中的空旷场地始终令画家怀有一种恐惧感,他画中的空间充满了危险和不祥之兆。这种不安并不简单地发生在劫难之前,而是降临于感知之上。在旁人看来,马轲自小以来的生存轨迹具有很强的宿命论色彩,这样的人往往有着更为强烈的自我探寻意识,并企图将瞬间和记忆定格,使之永恒,最后逃脱那种看不见的强大力量对生命的控制。马轲在绘画世界中所寻求的庇护所,并不位于一处,而是在一系列追求的路途中。除了确信存有一个可能的世界,其他一切还无从确认;否则,画家连自己的存在都将难以确证。

所以,马轲从不无节制地挥霍形与色,因为这将使自己无所适从。能看得出,画家对内心的冲突还是有比较理性的把握,但有些画面还需要进一步收拾,以克制焦虑。因为就马轲自己的标准来讲,世界并不可以作为一种对象式的外在参照。看似极易受其他因素影响的马轲,其实内心最为坚决,这恰恰来自于他个人的家族文化。


2003年,马轲集中绘制的一批读书人像,同之前的自画像一样,也总处于那种禁闭的空间之内:禁闭的力量既来自有形物,也来自无形物。低头阅读或抬头思索的读书人,并非像画面所显示的形体那样泰然自若,反而是挥之不去的愁绪始终纠缠于心。读书其实是一种遁世的逃避行为,是一种“童稚之事”,它追踪灵魂,不愿背叛真实,马轲正是如此:他只是在读书这一行为当中寻找内心的安定和可能的答案,至于书籍的内容则无关大要,因为阅读根本无以解惑。读书让人加重自闭感,这使得本就经常六神无主和不善人际的马轲越发沉湎于个人的精神世界。显而易见,马轲作品中的读书人也在追求着内圣外王的理想境界,周围的世界不管多么安详还是险峻,世界都被波澜不惊的读书人因思想而敛聚的气所统领。

读书最终指向思想,思想是马轲打探灵魂、确立身份的唯一个人途径。肉体只有在平静地思想时,才最接近灵魂,并且肉体在此时甘愿自我消失。所以在马轲的部分肖像中,呈现出头重身轻的特质:面部的细致描绘并不显得突兀,因为身体已经展现为灵魂的栖居地。胸腔或被抽空,或幻化为一汪潭水,孤舟飘然其上,而那颗磨损的心却无处放置。

令人惊讶的是,马轲爱读书的癖好,却未曾妨碍到他的直观能力,反而有助于他以更合理的方式清晰地描绘出他对现象和记忆的理解。当今画坛流行的“叙事”体反倒不适合马轲,他几乎完全不顾风格的捏造,而是以最逼近灵魂的方式在绘画:如果说有风格,那也是他个人情绪和品行的自然凝结。马轲的贡献也正在于此,他亲手解放了画家们被观念潮流所困扰的“怎么画”之疑虑。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如此彻底地证明:抛开这种疑虑,绘画的强度和难度也能成立。

作品自有命运。画家从不想沉溺于过去,但回忆却一定有助于避免不幸,或者在不幸再次来临的时候,画家可以以更为恰当的方式和态度去领受。对马轲来讲,劫难是一种恩典。于画中再次历经劫难,画家会觉得凛然而不可侵犯。对观者来讲,未曾亲身体验生与死,就不可轻易言说,否则对死就是一种亵渎。实际上,马轲对劫难的描绘是节制的,这段经历没有被他滥用,而是适当地对死表示了敬意。

东非劫难的遭遇与这个国度的谎言从来不曾这样“亲近”过:人如此微不足道,幸福太遥远,心灵的自由依然缥缈。马轲的不安,绝大部分来自于对这个国家及其文化的忧虑。文化首先应当关注的是个人的幸福和对个人品格的塑造,现实中却几乎没有人体验过这种来自国家和文化的关心。国家虚弱,国民的价值观依旧残缺,再加之百年来统治意识形态对自身文化的反复态度及当前社会的尔虞我诈之现状,导致画家无法真诚而勇敢地敞开心扉,去信任这个国家和社会,也就无从确认自己,失落的持续是一种必然。马轲于此时只能思考:既然无法让国人和自己明白为何没有希望,那就转而试着如何以艺术的方式令大家不要绝望。
2006/11/25 23:02 2006/11/25 23:02
混沌的真实——马轲访谈
作者:连冕

采访:连冕
时间:2006年7月18日 10:30 am - 12:30 pm
地点:北京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录入:王栋桥


手记:

对一位画者的真正探寻并不依靠归类、分期、判断等业已落实的外在尺度上,因为从创作者本身而言,往往创作时并不在意自己到底使用了什么策略。马轲正是一位不可“归类”的人。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想为这次倾谈设下框架,或是从中获得些能够被评论利用的蛛丝马迹。作为采访人,我更想感受他的成长步履,以及其内心的复杂和多变。艺术本不应该成为鲁莽地解决问题的工具,它真的只适合领悟或启发。马轲的话语尽管不露锋芒,但如果读者愿意将这些词句对照一下当前艺术领域的发展状况,似乎不难发现一些更深邃的内涵。当人们彻底投入于所谓高效、时尚的商业社会时,我们需要像他这般的画者,用简练的形式,缓慢甚或素朴的笔调,表达一位不甘被扁平化、被趋同化的个体的真心。这,恰是他的价值。


连冕(以下简称“连”):今天上午重新翻看你上海展览的画册,我发觉似乎在这种阴霾天气里看你的作品更能“入境”。你曾经提到过童年的冬天,你觉得那时很冷,一切都灰的,只有猎猎红旗……那么,你的童年是不是很阴暗?

马柯(以下简称“马”):算不上阴暗,但比较压抑、恐怖。我老家在山东淄博,紧挨着淄博火车站的一个村子。我家“成分不好”,爷爷在上海经商时买了许多关于绘画的书籍。有哈定的素描教材,《芥子园画谱》等。还有画箱、调色板、油画颜料,爸爸画画用的,他曾经得到过去山东艺术学院学习的机会,但因为成分,当拿到通知书时候,就已经过期了。

我爸有时候会喝酒,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讲我们家里以前出过举人,有文举,也有武举,也出过名医。这是让他觉得荣耀和安慰的事情。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但有许多事无法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如果说文化是一种定力或者是原则,我碰到过很多所谓有文化的人,从品质上来讲,我还是宁肯相信我爸。他对人对事有自己的判断和坚持,这种坚持是很重要的,它对我影响很大。

连:你父亲后来做的一些事情都与美术无关吗?

马:文革中,他画过漫画,画毛泽东像,也画国画。

连:你父亲没有放弃绘画?

马:他到后来就没办法了,我们家三个小孩,我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后来他做过会计,做过厂长,但却因为不圆滑,所以一直很清贫。

连:你开始接受美术教育是受你爸的影响,那后来呢?

马:小时候,我家订《美术》杂志,可以算是从小就耳濡目染了。上小学的时候,我有一次到同学家看到他画的连环画,一下子触动了我。我立刻觉得,我也可以画。

连:“非你莫属”的感觉吗?

马:是一种非常强的自信心。我几乎是跑回家,顾不上吃饭就开始画,我爸有时还能做一些指导,我从此喜欢上了画“小人书”。从小学到初中,我的学习一直很好。但是到了初三,我开始喜欢同桌女孩儿……我开始不喜欢班上学习好的同学。可能是逆反,非常迷茫。星期六或者星期天在家时,就临摹书上的素描,自己打格子,然后放大,一格一格地画。现在想想真是入迷了。当时的生活也的确枯燥乏味。

连:你后来有没有上过考前班?我知道目前它在山东很发达,但不知道在你们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

马:上过。当时很单纯,就是为了画画,甚至考学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我第一次考时连初试也没过。

连:当时报考了哪所学校?

马:山东轻工业学院美术学院。当时考大学跟现在不一样,学费非常低,收的学生少。上大学更是件非常荣耀的事儿。

连:你是在89年,在“六·四”之前考的?

马:对,考完之后跟着就是“六·四”,这我印象太深了。

连:我先前一直以为你说的红旗意象可能还指这个阶段,今天才确认是属于“文革”的。

马:文革给我的最初记忆就是拿着小红旗在街上游行的人群。

连:没考别的学校?

马:那时候一心想画画,在考学上并没什么打算。后来知道中央美院了,我把作品寄过去,初试的资格也没拿到。等我考上天津美院,我和其他学美术的人经历大致是一样的。心里特别羡慕中央美院,有一种强烈向外的想法,我现在庆幸自己大学是在天津美院度过的,老师管得不是很严,学习气氛非常自由。93年我获得了“罗中立奖学金”,这荣誉对我是非常大的鼓励,给了我很强的信心。

连:你记得当时画的是什么吗?也是苏派的?

马:有我的自画像,还有创作和素描,比较写实的。

连:不是罗中立的《父亲》那种风格吧?

马:不是的。

连:当时画面中有没有现在的样子?

马:没有。有点不伦不类。

连:那些作品有“玩世”的感觉吗?

马:没有。我认为“玩世”是在89年以后慢慢出现的。大家受伤害了。

连:你当时就受伤害了?

马:没有,并不是直接地,因为我不相信他们说的事情。我和比我稍微年长的人的区别是,还没有在内心里被彻底割断、摧毁。而他们有一种东西是真的颠覆了的。这让我想起“指鹿为马”故事,我说这是马,你说是鹿,可以说面对着法家,儒家是悲剧,最后只能采取一种道家的方式。另外,在我看来,所谓断裂,特别是“传统断裂”,那不过是个书面的表达,文化是从“家庭”一类事物中生长出来的,很难说它一下子就能硬生生地断了。

连:在天津美院的学习是不是类似一种自学,或者说自我释放的状态?然后获得“罗中立奖学金”,“大四”的毕业创作也不成为什么困难了?

马: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仗着年轻,根本无视周围人的看法,没有得到肯定,但也没有受到打压。那个时候,市场慢慢浮出水面。学校开始扩招,教师不够,我们那一届当老师的人挺多,我也留到油画系了。

回想我那十年,一直是在往上走,不管别人肯定与否,画了很多画,从画里可以找到我过去的日子,虽然它们不是最好的,但我尽我所能地做了,从未懈怠过。

连:你是不是在天津美院的时候便开始放弃“苏式”的创作风格?

马:我认为根本没学到过,也就谈不上“放弃”

连:你并没有一个强烈的“苏式”背景?

马:没有,但可能会有一种主题先行的创作意识。

连:当时也有人开始否定“苏式”的一些东西了吧?

马:其时正赶上扩大开放的年代,我们从单一的状态外看到了更多,变得有选择了。我这一代人学美术有一个特点,它不像现在,那时,我们面前的不是一个展开的历史,而是一段一段的。好比最开始我们对西方只知道一个大拇指,然后又出现一个食指,再出现一个中指,等等。过了十年,我们才似乎看见一只完整的手掌。我的创作也是这样,先看见自己的一根手指,一点一点地学,然后融会,再慢慢地显现整只手的形状。

连:当时就是这样想的吗?

马:这是后来的想法。

连:从读本科起便渐渐选择要去中央美院了吗?

马:我一直都很想去,它有一个强势。当时,我对学习和周围环境充满怀疑,对中央美院做出了艺术天堂般的幻想。同时,那可能又是因为有些美术知识是被垄断的,或许仅仅因为它是细枝末节的,停留在技术上,才可以被垄断。可进去以后才发现,最可依靠、信赖的还是你自己,思想是没有办法垄断的,这是我的一个结论,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作我的榜样。

98年,我还得到一个由文化部派遣前往东非厄立特里亚“援教”的机会,非洲的确不一样,森林、野兽、炊烟,还有小矮房……那里的云压得很低,颜色很浓厚,色调清晰明澈,不像我们这里掺沙似的浑浊。温度最低10度,最高27度,有太阳的时候也不热,这一点与想像的非洲完全不同,非常适宜居住,当地名称翻译过来就叫“天堂”。虽然贫困,但他们生活却很惬意。首都阿斯马拉除了一个洗衣粉厂和皮鞋厂外,再没有其它的工厂了。房子的样式四五百年来没有变过。当然,交谈中人们还会说到1974年苏联帮助亚的斯亚贝巴(埃塞俄比亚首都)讨伐他们时的恐怖情形:街上每棵树都挂一颗人头……

连:你们是去一所大学,还是在中学?

马:本来是去为阿斯马拉大学建艺术系作准备的,叫Art School。学生各个年龄段的都有,20岁以下、30多岁,还有50多岁的。去了不久,国家局势就紧张起来,大使馆告诉我们,可能要和埃塞俄比亚打仗了。突然一天对方的飞机来轰炸机场,当地飞机起飞迎战……不到五分钟,学生们就都跑光了。被轰炸的机场离我们不到1000米,我们立刻都傻了,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突然意识到阳光很美,还有那些路边的小草,而平时从来不曾注意。

后来大使馆决定让我们和外交官、工作人员一起撤离,没有照会当局。我估计非洲人生气了,“咱们不是朋友吗”?朋友有困难的时候,你们撒腿就跑?刚开始,听说美国国防部派飞机来救援,包括欧洲一些国家的侨民,我们也可以搭乘,都很高兴。到了机场,粗壮魁梧的美国大兵说他们没有接到上级命令,请我们离开。那会儿顿时觉得中国不强大。我们跑到公海边上找了一艘中国渔船,没有船舱,所有人只能趴在甲板上躲避风浪。我开始坐在中间,很快就被挤到边上去了,一路上没吃没喝。那渔船太小,很快迷失了方向,本来只要12个小时就能到沙特,却花了53个小时,其中将近41个小时无法与中国外交部取得联系……下船后,使馆要每个人交50美元船费,这又是一种靠不住的感觉——本来我们是为他们做事的。后来所有人都拒绝交钱。

连:在你人生经历中,一部分是中国,还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国外,你的生命包含着一个很强化的西方艺术情景,是这样吗?

马:更确切地说,我去的是非洲一个需要我们帮助的,比我们更弱势国家,而不像大多数人出国是去西方强势国家。所以我特别理解在北京的外国人自诩属于社会上层的那种心理。或许那种心理也是出于人的本能,在厄立特里亚,如果没有英国人和意大利人已经先去过那儿,我恐怕会更有优越感。我似乎不喜欢看到非洲人画现代画,而更愿意看到属于他们原来的东西。这实际上是一种歧视,甚至是无耻。以前曾听说遇到外国买画人,好多中国艺术家会排队,我立刻就想到在非洲时被期待能接济穷人的情景,因为那时我们的工资都不低。而至于说到西方的艺术情景,应该是和艺术的学习经历有关。

连:那么,你怎样看待自己创作的几个时期、几种系列,以及被评论者称作“主题”的变化过程?

马:我试图在画里认定自己的角色。作为一个人来到世上,显然是不可逆的,所以我想弄清楚人生的意义,尽量让它充实。我的主题围绕着自己:我活着要干什么,我在这个环境中意识到什么,或者从文化里得来了什么,等等。画的风格的变化,是我想把我感兴趣的东西都放到那里面,成为一种表达言语的结果。在这个过程中,有许多问题、矛盾要解决。我学画也有前面说的现实背景,过程比较复杂,但我不把这种复杂看作缺陷,而是力图把它转变成特点。

连:回头来想,从山东,到天津美院,再到中央美院,你的求学过程和你的成长是否是一致的?

马:我一直觉得我寻找的不是外在的职位或其它什么东西,而是一种内心的安宁感。我对童年的印象是,恐惧、不安全、怀疑、压抑,或是自卑、找不到稳定的感觉。我希望通过艺术能得到平静和踏实。这还是那个关于人生的问题,也关乎一个人如何在人生中做到真正的积累。

连:不断地给自己提问,并不断地解决这些问题?

马:是这样的。不过,人的能力往往很有限。

连:架上绘画又能给你提供什么呢?

马:有一种说法叫“艺术为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体会。人可以借助已有的高科技夸张自己的创造力,但绘画通过描述而直接表达,它处于感受的最前沿,充满活力且不机械。如果一个人有这样的心情、素质、品位,并以此来表达他的存在,那将是幸福的。

连:你不觉得它在学院中的意义会更大吗?这样就能按照你的愿望继续地培养下一代学生,给他们指明方向。

马:我想拿庄子的“混沌”作个比喻。混沌没有七窍,而人们却往往是通过“七窍”来理解和描述它的。学院所培养的应该是熟知七窍,并能直面混沌的人。而我们批评学院的时候,通常是说它把七窍当作混沌本身传授给了学生。如果学生既有认识事物的本领,又有面对混沌的胆识,那就再好不过了。

连:从世俗的角度来看,你是不是觉得,学院过于喜欢表现比较外在的东西?

马:学院应该是这个社会的基础,它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有专业的创造力,一个人可以拥有很多的艺术知识,但不意味着拥有的知识越多就可以达到创作的最高状态。一个艺术家更多是从社会中锤炼出来的,对学院而言,重要的是让大家知道什么是七窍,同时还要保证混沌的存在。学院给你刻划了七窍和混沌的界线,但不保证每个人都能理解和冲撞这个界线。

连:如果学院中加入了另外的元素呢,比如商业?

马:商业也是两面的,一方面它鼓励创造,需要新东西的出现,要挖掘新人,另一方面它又需要复制。

连:商业和学院其实不矛盾,两者的联系回归到学院的原初,当学院最早在意大利出现时,它就是为那些具有商业交换意味的人、事服务的。

马:商业可以控制艺术家,这要看艺术家有没有勇气和魄力面对这个挑战,愿不愿面对这个混沌的真实。是的,在这个层面上,才华对于艺术家并不是最重要的。

连:商业对于人的要求有时是趋同、扁平的,当一个潮流来到,它会要求创作者也去迎合,这对你有过影响吗?

马:商业要求一个人在尊重自己的同时也要尊重他人。

连:你不觉得你较特殊的背景和成长经历可以作为一种投资甚或炒作的资本吗?

马:这需要多大的耐心和风险啊。谁能说投资一个亿就可以制造一个齐白石呢?再说商业成功需要有足够的创造力,足够出色。

连:如果一个人出色的前提是因为商业的介入,是被炒作出来的呢?

马:那些都是需要时间来沉淀的。商业对我是有帮助的,它把以前比较糟糕的环境变得有活力了,艺术家可以从体制之外找到了生活资源和自由,尽管不是无限和绝对的。一个人尊重自己,同时也尊重别人,这是比较健康的状态。但如果因为商业的原因,艺术家成为其他人的摇钱树,这样的代价还是要思考的。

连:10多年来你一直坚持画画,没有干过别的行当吗?

马:我教过书。我并不承认自己就是最棒的画家,有时候只把自己界定为一个绘画爱好者。

连:换句话说,你也从来没有离开过绘画,这种过程不是所谓的对架上的回归,而是在“架上”中的成长?

马:对。可以说绘画塑造了我。不过。这世界太丰富多彩,离开也好,坚持也罢,没有哪一条道路一定是对的或错的。我只是选择了如此的一条路……如此而已,我需要有自己的生活。

连:你不觉得得到社会的、人群得崇拜能令你的力量更大,能实现的抱负也更多吗?

马:我无法想像这个事情,我不能为此而改变,只能一步步地来。

连:你的美术只是满足你自己,还是满足你的圈子?或者能够吸引更多的人?

马:比如说“天空是一张美丽的笑脸”,你会觉得它是一种能够触动你的真实,有时艺术就是这样的感觉。当一件艺术品完成的时候,它已经独立了,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要让所有的人都能够看到天空的笑脸。

连:因此,假如有人站在某个角度说你是对于学院派的叛逃,去诋毁你,你也无所谓?

马:说是没有用的,行动才是真实的。你把自己所能做的推到一个顶端的话,也就是在为大家而努力。

连:你还是相信大多数人会喜欢你的作品?

马:有时候没有艺术史知识的人,他可能对艺术保持着一种更美好、更自然、更本真的态度,可能会更喜欢我的作品。

连:所以这些作品是在恢复一种很素朴的状况吗?

马:于我而言,对于艺术的兴趣和好奇心可能比成就和老练更重要。

连:那么,你画面的简单便是有目的的了?或者,你并不认为它简单?

马:我的画看似很简单。有时候,现实是贫乏的,不管是思想,还是灵魂,都没有人关注。而我希望这个现实是丰富多彩的,我渴望有一种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所以,最起码我希望别人看到我的画能觉得自己也可以画。

连:你也不反对学院派很技法性的那些东西吗?

马:学院派的那些技术一如聚宝盆中的财富,谁都可以拿,你能力强可以拿得比别人多。但你如果能赢得尊重,却是因为你在拿取、使用的同时还往回放了你的新创造。能力强不见得会受尊重,财富本身是很纯洁。技法性的东西就是这样。

连:你在为艺术的本真回放你的创造,你希望别人从你的画中理解这种回放吗?

马:我不希望打扰别人,浪费别人太多的时间。我更关心绘画过程本身带来乐趣和困难,这本身就是一个报酬。何必在此之外企求更多的声名呢?想来想去,这个看法就是我的一笔财富。
2006/11/25 23:02 2006/11/25 23:02
抟造者的塔中岁月——有感于马轲其人其画
陈岸英

(一)
马轲是一个比较关注自我状态的画家。关注自我是这个时代共同的特征,但只要稍加比较,就能发现,马轲式的自我表达,既不自恋,也不张狂。实际上,与其说他关注的是自我,不如说他更关注与自我陌路相逢的那个世界。面对它,他总是带着一股久别重逢的惊诧和十二分小心的胆怯。不管在遭遇这个世界时是受了伤害,还是得了恩惠,他总像是拣了一件宝贝,颤栗着双手却又不失果断地走向画布,在那里挖开一个洞,倾诉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塔中人,黑衣修士,支肘罗汉,大海上的读书人……

马轲画中这些阒然远离尘嚣的形象,多少带有点夫子自道的味道。修行的道路是漫长的,但是江湖也同样险恶。在出世和入世之间,马轲时常感到彷徨。绘画仿佛是这两个世界之间的临界点,既抵御了外界的浑浊,又开启了通往尘世的秘道。马轲经常处于这种临界状态,这使他的身体器官变得异常敏感,同时也使他的画充满了张力。

(二)
马轲曾说,画家首先要解决是世界观的问题。在这世界观里,第一要解决的是人与世界的关系,第二要解决的是画家和画的关系。作为一个画家,马轲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他对待画的那种特殊的态度。

马轲所学的画,源自西方。反观欧美近两个世纪的美术史,架上绘画最常见的出路似乎有三条,抽象,观念和具象表现。马轲的绘画,从表面上看起来和第三条道路最为接近。但是,从塞尚到贾克梅蒂的具表绘画之路,其核心问题是“所知”与“所见”的矛盾,是如何重新发现视觉并重建视觉与绘画之间的关系的问题。马轲当然也关心视觉,也琢磨透视、光线和色彩,但这却不是他关注的重点。“把耳朵画得小一点,头就有了深度。”“空间让我着迷。”若说这是秘密,那也只是世界上诸多秘密中的一个。除了非洲风景系列中用到了强烈的外光(援教非洲留下的光感印象,甚至让他把天安门和长安街都画出了异国情调),马轲作品中的光一般都是发自内部的,或仅仅是起到显现和凝固一个形象的作用。印象派、后印象派在颜色和光之间玩的那些游戏,在这里没有位置出现。

与关心“怎么画”相比,马轲更关心“画什么”。如何把所见的转化为所画的,这是一个“怎么画”的问题——对于塞尚来说,一个苹果便足够他画一辈子了。但是,孩子们信手就画了起来,在书的边缘,在墙脚,他们画自己想要得到的一切;而像波希、毕加索和达利那样不世出的天才人物,一旦掌握了差强可用的技巧,也就开始天马行空地画起来了,各种诡谲的形象源源不断地从他们的笔端生产出来了。马轲对画的态度,亦复如此。这或许是一种更天真也更接近绘画本原状态的态度。与这种画法相比,源自文艺复兴的那种视觉中心主义的传统,倒显得太过于现代了。

(三)
看马轲的画,不知为何,时常会联想起原始民族从泥石中抟造出来的陶器或小型雕像,尤其是他的素描系列和尺幅较小的油画作品。虽然马轲近年来热衷于创作大尺度的作品,如充满悲情的“顶硬上”系列等,但我总固执地认为,至少在眼下的阶段,微小的尺度是更适合于他的,而这不一定是指物理尺寸。贾克梅蒂曾认为,原始民族的雕像一般都小到可以放到手上,而这才是雕塑更真实、更自然的尺度。我觉得,这也是看待马轲作品的尺度。

马轲的画,是有一双勤劳的手在背后的,这是它们看起来具有很强绘画性的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将思索的痕迹留在了作品中。马轲虽然关注所画的东西,但他同时也看重过程。画到半途还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或者准备画喷泉,却画成了树,这是马轲常见的工作状态。“绘画是一种缘法”,这种圆滑的解释或许更应该用到偶发艺术上去。马轲并不迷信chance,使他着迷的是一个形象从混沌中稳定下来的过程。说到底,形象是创作过程的最后目的,而形象的独立自足,则是一幅画完成的标志。这一点,在他的创作中随处都有体现。

由于注重过程,马轲所塑造的形象常有令人捉摸不透之感。乍看上去,马轲的画是具象的,多看几眼,又觉得是抽象的。这种摇摆于具象和抽象之间的审美特质,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在题材上注重“一个人的历史和价值”的缘故,但另一方面,却也是他迷恋“过程”的结果。出现在马轲画中的那些酷似他自己的男人,当属于自画像中一个十分奇特的类型——不是被描绘的对象,不是历史的见证者,也不是一种幽默的签名——在我看来,总觉得它们像是画家的灵魂出窍,是于作画之际不小心跨过画框的作画者。是作画的过程本身,使马轲式的“自画像”取得了存在的理由。

(四)
马轲关注自我状态,甚至让自我进入了自己的绘画作品。但是,这绝不意味着马轲的画就是主观的,是对狭隘自我的无节制的复制。面孔,黑衣人,马,神鸦,树,骨头,三角形。马轲(Maker)的每一次制造(make),无不源自实际的生活经历。车祸,死亡,爱情,非洲的鸟和性的困惑……他用身体的各个部分去感应生活,分娩出来的形象却远离了对生活的简单复制。它们独立,陌生,拥有自己的生命。这些精灵般的形象,早已张嘴在画布上呼吸。有时,像是玉米神或雨神,蹲在石头或泥土的形状中,从一个幽冥的王国向我们投来令人惊悸的一瞥。有时,又像是阴阳五行,或宇宙间的基本元素,在相互吸引、相互关联中生发出新的意义。于是,我们在马轲的画作中,看到了一种自增生的倾向,看到了形象与形象之间的纠缠与繁衍:

坐在树端的读书人,来到了辽阔的大海上;栖在扶桑树上的太阳神鸟,落单了,压住了沉思者的肩;阳具喷出的树被命名为帆,横躺着的小人便化身为船;树端生出头颅,以树为身的蛇献上了阴险的一吻;扛在肩上的柱子,变做天空中飞翔的阳具;一个头颅两条线,这细长的人形,与火柴棒、与燃烧的香烟的形状合而为一……

马轲所制造的形象,绝不只限于上述这些类型。我相信,马轲的形象库是开放的,只要呼吸着、行动着、画着,就会有更多的感触与思考被锤炼为形象。他对形象的拾取,不是波普式的,不需要依赖于除了他的心灵之外的另一个社会的上下文。他钦佩那些在时代的上下文中纵横捭阖的艺术家,但他自己不是。按照我的理解,他的工作方式更多是抒情诗式的、象征式的,是借助一个又一个多义的、暧昧的、从虚无中显现的形象,来反省自己的罪孽和时代的罪孽。

(五)
马轲常说,“我最反对的是利用艺术”。按照我的理解,他的这句话有两层意思。其浅层的意思,是反对艺术完全被商业所驱使。其深层的意思,是不大赞同当下流行的将艺术观念化的倾向。将艺术观念化意味着,利用一件可见的作品,来实现一个无形的观念。在这里,实际起作用的不是作品这样或那样的物质形态,而是巧妙地在一个社会的上下文中说出作者想说的话。这么做的好处,是为陷入困境的当代艺术找回接触观众、影响社会乃至进入历史的实力。但是,其代价是丧失了艺术作品的独立性。用马轲的话来说,就是一件作品对于作者来说变得无法欣赏了。

对于马轲来说,欣赏,永远取一种仰视的角度。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故作姿态――必须有值得仰视的东西,人们才真的会去仰视。在这个意义上,马轲自命为一个寻找者,一个感觉到我们这个时代的痛苦却又说不出答案的寻找者。目前,他只相信自己,但与此同时,却深信已经有无数不知名的创造者,在为这个最坏同时也是最好的时代准备着使之垂范后世的经典。

马轲,迄今为止,他还在自己的茧壳中。他所塑造的形象还缺乏更大范围的可理解性。但同时代的读者,不难从这些孤立绝缘的形象中,解读出一份特属于“后革命一代人”的、于文化的断裂和私人空间的急遽膨胀中滋生出的寂寞和彷徨。当然,还有他的真诚。托尔斯泰说,艺术家的真诚,是艺术品具备感染力的必要条件之一。

在这个以寻找为主题的时代里,一定有不止我一个人,期待着马轲以及无数如马轲般真诚的艺术家的蝶变。

陈岸瑛,2006年7月
(作者简介: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艺术史论系 副教授)
2006/11/25 23:01 2006/11/25 23:01
马轲非常强硬地把创作重点放在形象和空间的制造上,而与时尚的、贴满了“中国符号”的绘画拉开距离。普通观众大概很难确定,马轲的绘画就一定是中国人所作,这只能说明马轲选择了与“主流绘画”渐行渐远的方式。所以他的作品不能按照常规归为某类,它们只属于像马轲一样少数的画家,而不是那些已经遍布世界的“大陆货”。

马轲曾经戏称自己的绘画是在“制造万物”,我明白他要制造何物。因为绘画不是日常观看的映射,是反映人类对宇宙万物的认识,这也说明绘画的目的不是为了观看,却是思考。好的绘画应该是一个信息的开放源,而不仅仅是一个僵硬装饰物。正因为如此,马轲不是无所不画的画家。他觉得不对事物有深刻的理解,是没有理由绘画的,那些失败的画作,皆是因为对事物的理解没有到可以绘画的深度。所以,马轲在制造“万物”的形象,它们不同于物理的现实,也不是其他画家的劳作,它们是马轲对世界认识的一个转述,就是马轲的“万物”。所以即使非常勤奋地创作,马轲绘画的主题仍然非常少,大概就是三角、马、大海和读书三类。

与其他画家翻来覆去的变化不同,马轲十年没有大的风格改动。这三个主题也是一画十年。它们在马轲手中反复锤炼,画家解决形象问题的方式也变得越来越明显。以至于我们立即辩认出马轲的风格。这些主题经过十年的磨合,相互之间也发生了变化。在我看来,三个主题各司其职,三角代表智力,大海和读书支配感觉,马则是从现实中逃脱后的自由。而三者合一,得到马轲努力为之奋斗的“意象”,绘画也就变得意味深长了。不过,马轲仍然希望自己能够绘画出真正的“万物”,在这三个主题之后,他正在努力绘画风景,风景要成为他第四个主题。

空间也同样是马轲制造的对象。在会看画的眼睛里,绘画是人类发明与空间搏斗的战场。在千百年你死我活的厮杀中,画家获得了些许的胜利,凭借超乎建党的智力和锲而不舍的毅力,用纸笔抓住了一点我们心灵想要的空间。这个空间不仅证明人可以在二维存在里创造二维的图像,而且成为画家的权利,因为对空间的占据,实际上就是对资源的占据,这是所有人类活动的物质根源。

马轲与他所倾慕的那些制造空间的高手一样,也是拼搏在这个空间战场上的战士。但他是一个有耐心的战士,虽然注定要遇到困难,他总是安静地在画布前等待,他会说,“别着急,等一等,最困难的地方恰恰会成为作品中最精彩的部分”。因为这份执著,绘画也给了他丰厚的回报,他制造的空间是充盈的。在他的作品前,你甚至可以舞蹈,因为那是一个充满自由气息的空间。这些就像他喜欢的一首歌《莲花》,在一个巨大的空间,所有的事物自由旋转,没有障碍,无比通透,画家已经开始他生命的狂舞。

但是与“主流绘画”的疏离,可能给普通观众带来疑惑,他们被宠坏的眼睛总是在寻找绘画实际的功利目的。不过也不用担心,什么时候中国都不缺少睿智的鉴赏家,事实也是越来越多的人喜欢马轲的画。而且不仅是油画和素描,马轲还有大量水彩、雕塑甚至水墨画的创作。我经常吃惊于马轲涉及的创作领域如此广泛,这些则完全因为他扎实的功底。马轲的绘画已经非常成熟,他有能力创造更有力量的作品,他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惊喜。

很多年前我就相信马轲是一位重要的画家,我现在仍然这样认为。但这个时代总是有种带点幽默的悲剧感。马轲的强硬就是不与时同,一个画家选择了接近绘画本真的方式,却因此显得突兀。我期待这样的状况得到改变。

2006年3月4日

三角
马轲执著于三角,因为这是一个强硬的主题。虽然它可以直接被浸染在中国文化中的我们理解为山或者石头,但描绘在油画布上,则更多地代表力与均衡。于是,它不是象形的自然物,而是伟大的人造工程——金字塔。这也是油画传统的一个重要母题,是美术历史沉淀的产物。所以,在马轲多变的画面中,观众能够体会因为这种强硬带来的充盈感,而无论三角幻化为山、石、鸟、人,或者彼此的关系。


马是被城中忽视的动物,这也是马轲画马最简单不过的理由,我们同样是被另外的“我们”所忽视的存在。马轲画马就是给现代人写照:力量与懦弱并存,希望与失望共生。尤其是看见马与人在同一画面出现时,我更愿意相信他们是人与人的一次对视。所以,看马轲画马,也就是我们与“我们” 的一次对视。

大海和读书
1998年马轲在厄立特里亚援教时遇到战争,和中方同事一起,有了一次在红海上逃难的经历。他曾经向我描述过,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几叶小舟,没有任何希望地飘荡着,不仅后面有成群的鲨鱼追踪,而且海浪大到可以从船这边打到那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呆滞。他后来很少再提起这段痛苦的往事,但是我觉得,马轲在无助的时候,会想到读书的那一种人,外部条件的恶劣反倒会引起他们内心的安宁,只有阅读才能够让身体和心灵得到平静,所以大海的动和读书的静才可能达成一体。
很多人喜欢大海和读书的主题,中国人也容易把它们联系成“学海无涯”的现代诠释,但实际这就是马轲的亲身经历。马轲在朋友圈子里出名的好书,不仅美术、社会、历史、文学都会是他不断摩挲的对象。除去与大海为伴,马轲也画了一些《读书图》,他总是选择诗意的空间,读书人或登高、或坐海、或倚石、或栖树,而读书人,大概就是画家自己吧。

“素描宗教”
画素描的画家千千万万,但马轲的素描仍然要在芸芸众生中突显出来,倒不是素描在画家手中成了一种创作的手段,而是因为其中动人的宗教情节。我就直接称马轲的素描为“素描宗教”。无论是西方的“基督受难”,还是东方的“舍生饲虎”,从看见马轲素描的一瞬间开始,知情者就会感叹,神的光彩已经轻轻洒薄在这些粗糙的碳黑颗粒上。
看着看着,马轲已经虔诚地画了十年“素描宗教”。我有一次梦到,全体“黑衣人”齐整地排列在一个长长的空间里,那是一个“素描教堂”的奇观……

2006/07/17 23:52 2006/07/17 23:52
我这把年岁的人,看马轲的画,明显地存在“代沟”的隔阂,我难以理解他为什么这么画?他想表达什么?然而,在他不拘成规甚而荒诞的画面中,时而灿烂明丽,时而沉郁凝重,让人感到其间蕴涵着既有自由、奔放拥抱生活的热情;又有困惑、迷茫、无奈的生存心境;还有悲天悯人的忧患。多义的内涵,复杂的情感,他的绘画中确有许多令人好奇和心动的魅力,诱人去探寻其奥妙。

出生在70年代的马轲,被称为“新生代”。不象唱着“东方红”,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成长起来的我们,有着明确的指导性的人们价值目标。而台轲则成长在价值观念转换的时代,在这一个时尚瞬息万变,新观念爆炸的年代,马轲一代是要靠自己的才智、勇气在清浊混沌的现实世界中独立思考去完成自己人生目标的追寻。只有那些不随波逐流具有思想而特立独行品质的人,才能寻找到自己的人生价值,抑或才能到达真正属于自己的艺术殿堂。从马轲的画中,我看到了这种潜质,也看到了他苦苦追寻的印迹。

属于新生代的马轲,他与同辈一样接受着学院正规的艺术训练,具有相当熟练的造型能力。他们中不少以玩世现实主义的作品闻名于世。马轲的艺术有别于“玩世”、“泼皮”的无聊和戏谑的情趣,显得严肃而神秘,甚而有一种崇高感。他似乎始终在思考着、追寻着一种生命的价值。

他原是个从学校到学校的《塔中人》,如他的这幅画一样,一个封闭在一个狭小的天地间,闷头画画的细稚青年,他的悟性好,手头功夫也总得到师长和同学的赞誉,曾获得过“罗中立油画奖学金”。于是,94年天津美院毕业留校执教也就是顺理成章。此后命运安排他去遥远的东非做援助教学工作。在笼罩着战火阴影的异国他乡,时时有抢击、轰炸危及生命,目睹身边的熟人倒在血泊中,自己的几个学生就这么无故地丧失了年轻的生命。严酷无情的生死考验,强烈的身心震撼,使他有了一种对人性的深沉思考,多了一份人文关怀的悲悯情怀,画笔自觉地指向了他生存的现实世界,拓展了绘画内涵的深度和广度,进而拓展了多样的表现形式和手法。马轲曾师从中国表现派画风极具代表性的孙建平和袁运生两位教授。却又一点都不象老师们的画。他用更自由,更随意的笔调,以更具观念性的内核,走着一条自己的路。

他的画既有具象的写实,更有意象、心象随机的抒写,游弋在具象与抽象之间获得表现的更大空间,却又始终在观念的渗入中寻求着某种社会内涵和生存意义。把自己的人生体验,视觉经验和幻觉世界的形形式式,用象征性手法,激起观者主灵的震颤和联翩的浮想。他用骨头、眼泪、硝烟、鸟、树等符号来象征生命价值,生存状态,精神追求。那多幅“读书”的画面,读书者,有的在高高的山上,有的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上,有的坐在大树杆上,有的在血腥的搏斗场上,有的在大路的尽头,有的在云雾间……,读书与这些场合之间有着怎样的内在联系?是坐怀不乱进入禅境,还是要为“惟有读书高”而拼搏?有些用古代寓 言故事作题材的“舍身饲虎”、“九个太阳”等画面又有着怎样的精神启示?他的作品大多主题严肃,笔调沉郁,即使在一些色彩明快艳丽,笔调轻快洒脱的女肖像,几乎都带着面具,见不到真实的容颜,在一个个美艳面孔的后面,是多变的面孔?还是多重的人格?画家设置了种种悬念,调动观者的生活经验,情感经历去想象和思考。而一些看似具象的风景画,也因他主观地组合,超现实的光感运用,形成了静寂、沉郁、怪异、陌生的场景,充满无限惆怅和神秘,令观者为之心动,为之遐想。

他所塑造的形象中,有惟妙惟悄的写实形象,有残缺不全的形象,有模糊含混的形象,有怪诞奇异的形象,似乎是“迁想妙得”,表达瞬间的感触或闪现的哲思,又似乎无一定规地把这些奇思妙想随意拼凑在一起,却被他独特的图式形式结构统一起来,不论是人物形象,还是风景描绘,甚而形象中的观念性符号,汇聚成厚重的生命气息,强劲的生命张力,召唤着生命精神的升华。这是马轲艺术的标志性符号,也可以说是一种精神的符号,形成了马轲极具个性化艺术语言的特色。

在“消费文化”大行其道,艺术追求充满享乐主义的世俗化意义的当下,马轲则超越了“时尚”,以回归现实主义人文关怀的情怀与个性化的思考,追寻着形而上的精神含义和社会意义。以象征多义的独特的绘画语言,逼进了“后现代”的话语。上世纪,现代艺术发展到艺术类型与非艺术之间的界限日趋模糊,显现出现代艺术末日的来临,而观念艺术的出现也就标志着取消了绘画本身。由此,70年代末,从欧美国家发展起来的具有国际性的“新绘画”运动,旨在形象的回归,注重内容,但又与以往的形象描绘有着本质的不同,这不是单一的固定的意义说明,而是发挥着想象的自由和观念的渗入,以隐喻和象征,多义而不确定的暗示,拓展了形象的信息含量,在一个新层次上观照,解构和承继传统艺术的价值的再创造。可见,马轲的作为,超越了云云众众“现在时”的艺术的探索和实验,正奋力朝着艺术的新领域拓进。


2005年4月30日
望京花园
2006/07/17 23:46 2006/07/17 23:46
马轲的作品呈出一种与主流绘画若即若离的倾向。他既认同主流,从当代或传统文化中汲取优秀的部分作为灵感的资源,同时又有意制造同主流的疏离感他在图像建构上有易读而难懂的创作表达,以此来加强交融的距离感,从而使艺术空间变得更为开阔。

当代社会生活中对影像的持续追随说明媒介的信息传播方式已经由叙说转变为直接的干预、与之相对应的是当代艺术中出现的“复制扩散”的特点。这就导致了当代艺术在材料运用上出现不同性质的两分化:一种是利用信息传播特点作为基本手段的艺术创作方向,如影像艺术,艺术家可以使用最新的电子材料,采取公众习惯的接受方式传播他们的艺术思想;另一种与之相反,是从传统艺术的角度出发,充分重视传统艺术材料的运用。但是无需否认,艺术作为最具有“时代精神”的代表,后一种运用材料的方式自然要受到第一种方式的影响。马轲显然是采取后一种方式,即运用传统艺术材料进行创作的画家。特别是他在最近半年内创作的近一百幅素措作品显示出他对继续探索传统材料可能性的信心。

马轲在创作这批作品时选用的材料就是传统素描所用的纸、炭条、橡皮,再加上少量的色粉笔,但是当公众面对他的作品时,脑海中通常的素描习作性质的印象将受到直接的挑战。因为这批作品已经不再单单是以锻炼观察和表达物象的形体、结构、动态、明暗关系为目的,也不再是用单色线条和块面来塑造形体形象的素描,而是生命积极并且意义完备的正式作品,这也是画家通过创作种新鲜的角度去理解和运用材料,甚至是如何在一个最易被人们忽视的地方去挖掘它们在现实艺术环境中生存的可够通过视觉捕捉到画面中的形象,还能直接感受到像油画的“油性”或素描作品的“素描性”。炭粉颗料在纸上留下的粗糙感,大面积平涂炭粉造成的静谧、沉郁和素描特有的各种灰色的丰富递进,都清楚地表明这是画家努力思考材料问题的结果。

马轲作品的主题无疑是关于人的:人的生长和消亡,人的寓言和神话。相对于描绘那些更为开阔的题材,如德国伊门多夫(Jorg Lmmendorff)的“咖啡馆”系列和基弗(Anselm Kiefer)的“燃烧的大地”系列等,这批作品仅仅把人作为主题,似乎缺乏那种外向的对社会的直接批判和由于对生存环境的忧愤而产生的激烈情绪。但它们安静内敛,是更深层次的一种“受伤感”的剖析。马轲把目光转向同类,特别是他所喜欢的一些画家,如英国的培根(Francis Bacon)和意大利的克莱门特(Francesco Clemenle)。他们对人性的理解,以及通过绘画表达这种理解的方式对马轲都有潜移默化的影响。马轲这批素描作品,尤其是他叙述主题时相互乘法的绘画语言和素描本身与“素描性”之间的结合,更容易给公众一种直接类似的视觉触动。

在创作这批素描作品之前,画家刚刚结束了一个抽象的丙烯系列。二十多幅画中只有简单的三角形。画家希望这个类似于“金字塔”的构图,带来一种简单、确定、不需要多加思索就容易被接受的感觉。这批素描作品也直接受上一个系更的影响。画面中始终出现三角形的构图,这种非常古典的形式使画家单纯、稳定、肃穆。这一点也表现出画家独特的审美倾向。

从马轲这批作品中,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对应:当代中国的许多艺术家普遍愿意把十个复杂的问题放在一个画面中叙述,而不是用十幅画来说明一个简单的问题。他们的画面虽然显得丰富多彩,可给人感觉更多的则是堆砌和做作。西方的评论家认为中国油画是二流表现主义和二流印象派的杂烩,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毛病。当然,华丽外表后的躁动并非中国独有,但是对于那些愿意把自己的艺术作为宏观文化建设的一部分来对待的艺术家,他们会在图像泛滥之后,为了避免重复制造图像垃圾,而重新思考艺术本性的问题。他们相信真正的艺术应该就是朴素、真实,并且直截了当。马轲非常清楚这个问题,他在创作中始终注重作品的质量,特别是基础问题的质量,这是一种对现状彻底反思的表现。

前文中提及运用材料的后一种方式受第一种方式的影响,这一点表现在马轲作品中就是作品的系列化,作品系更化是现代艺术家普遍采用的一种方式,它直接同人们的视觉接受习惯有关。因为大工业生产造成“复制精神”的流行,当代公众对艺术作品的接受已经由单独的接受(独幅作品)渐渐转变为持续的接受(系列作品)。艺术中的“复制精神”在美国“波普主义”流行时达到高潮,其后影响力不减,聪明的阅读者能够体会到现代艺术中也总是隐藏着“波普”的一些简单、冷漠、甚至毫无意义的思想倾向。马轲的作品当然与“波普艺术”有很大的区别,但它们也提供给公众一个持续的阅读过程。画家抓住这个特点,就是希望作品与公众的交流变得多面而且更加通顺。绘画应与公众对立,它们不只是画家个人的创作,它们也要直接参与公众的社会生活,这样作品才能获得新的生命力而显得朝气蓬勃。

当然,马轲在创作中也自然流露出传统的中国式创作方式。例如,他的作品除了技巧上的充分表达外,还有一些“巧劲”。绘画对他来说并非是技巧的重复或刻意的设计,在冥思苦想中,一引起机缘更容易帮助画家把握画面生命的韵律。这种感觉如同明代李日华在《紫桃轩杂辍》中所述:“作画如蒸云,度空触石。一任渺弥遮走路晦明,不可预定,要不失天成之致,乃为合作。”他的这种“巧劲”配合单纯,朴素的素描语言与作品的系列化,使作品显得更大方、完整、连续而贯通。

马轲认真研究艺术创作规律,以及对艺术始终充满信心的表现都可以从这批作品中阅读出来。他总是特别强调基础工作的重要性,希望从最普通的元素中寻找接触艺术“神性”的途径。这种努力显然比仅仅简单地提倡油画的“民族化”,或是为了与世界“接轨”而使现代水墨“洋化”的倾向更有价值。
2006/07/17 23:33 2006/07/17 23:33
老子说: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象。

这段话虽然在讲“道”,但其实是一种关于审美心理朴素而又精彩的描述。观众在审美体验中,“惟恍惟惚”中看到许多东西,但却不可言传,无法用明确的概念加以规定的经历,只觉得“”其中有象、“其中有物”、“其中有精”、“其中有信”。如果我们狭义地理解老子的这段话是在议论美,那么美的“道”就该是在“惟恍惟惚”中“有象”、“有物”、“有精”和“有信”。

马轲的作品或许也有一些“惟恍惟惚”,观众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才能揣摩出画中的味道。但他对艺术的探索应该理解为是一种体“道”的过程。当然“道”可以按照现代人的解释为艺术创作的规律。体“道”也就是遵循艺术规律的创作。可艺术创作既有规律,就有相应表现规律的形式,而画家对艺术形式“色”和“相”的追求,即可能回避规律在其中的主导作用。马轲就是一位希望努力研究规律,希望通史近“道”的画家,在这一点上,在观众眼里,他的作品会是这种思想最忠实的反映。

当然艺术探索很可能没有新的收获,但是谁又能否认仅仅从探索的体验中就能体会到欢乐和充实。或者体“道”不仅是体现“道”,也是体验“道”。对于那种属于更开阔未知艺术领域的探索,本身也是因为历史的演译而成为“道”。老子不也是强调先是“准恍惟惚”,然后再是“有象”、“有物”、“有精”和“有信”吗?

谷 泉
1999年9月28日
2006/07/17 23:30 2006/07/17 23:30
1994年,我第一次来到天津美术学院,集训马轲和他的作品,当时他还是绘画系的学生,他的作品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令人难忘。以至于五年之后再见到他就立刻认出来。他现在已是美院油画系的教师,他的发展令我感到惊讶。

我能看出,他在一种严谨而确实的道路上发展自己的作品,但又非常现代是真正他自己的作品。他独具个人品质的表达方法表现出他对社会的反省和沉思。他的素描和油画所表现的意向非常接近欧洲和他同龄的艺术家。因此,我可以说他的绘画语言有很强的国际性。

我可以迅速而且很好的理解他的艺术。的确,也许今天在中国理解他的艺术并不容易,但我想我可以确信,未来会确认他的艺术道路,我有理由希望马轲会得到他的朋友和所有持怀疑态度的人的帮助和理解,并在未来取得成功。

迪亚克
1999年9月18日
2006/07/17 23:25 2006/07/17 23:25
在马轲的作品中也可以看出他倾心于那种最本质最简单的绘画工具,一支笔一块空白的画布就可以让他思绪万千了。他对传统绘画的态度其实是不明确的,好象不迷恋也不批判,似乎与之变迁无关联。他所关注的不是色彩或者形象本身,而是形象的内容所构成的信息。马、山、大海、鸟、人这些图象在画面中出现得很安静、很冷漠、很理性。对他来说,重要的既不是传统的继续,也不是“回归绘画”或“反艺术”,而只是个人的艺术创作状况。也也决定了马轲对于这些简单的、直接的、不在意的、自发的、带有一定象征意味和神秘色彩的图象语言的需求和坚持。绘画只是某中内容的形式,只是作为提出问题,作为需求答案,作为陈述立场的方式。
2006/07/17 23:23 2006/07/17 23:23